陆珩的动作顿了一瞬，随即恢复了自然。
他抬眼看向老夫人，语气平和：“祖母放心，东跨院那边的人，孙儿自有打算。”
老夫人听了这话，眉头反倒蹙得更紧了。
她把手里的佛珠往小几上一搁，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：“珩儿，你别跟祖母装糊涂。”
“祖母自然知道，陈家的事，是圣上要你办的。”
“所以东跨院那边，祖母不会有什么异议。”
“可你心里清楚，祖母说的到底是谁！”
她往前探了探身子，目光紧紧锁着陆珩的脸：“你宠一个丫头，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可你太张扬了。”
“家宴也就罢了，可你之前竟还光明正大的带她去赵家的消寒宴！”
“如今，旁人提起永宁侯府的世子爷，先议论的便是你院里那个宠上了天的通房。”
“这些话早晚要传到许家耳朵里去，许静宜再好性子，人家也是阁老的嫡孙女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然后放软了些语气：“祖母也不是非要你把她处置了。”
“你若舍不得，就把人的身契放归了，打发到庄子上去养着，也是个体面。”
“总比留在眼皮子底下叫人拿出来做文章要强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陆珩听着，脸上的温和神色一直没有消退，像一张假面，牢牢覆在他的脸上。
他抬起头来看向老夫人，目光平静，可眼底深处的神色显然和方才不同，像深水底下缓慢翻涌的暗流。
“祖母，您最近可曾见过昭云？”
老夫人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愣住了。
她眉头蹙得更深了，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。
陆珩已经站起身来，朝她行了礼，面上的笑容温润如初：“祖母说的那些话，孙儿都记下了。”
“许家那边的事还要劳您多费心，改日孙儿亲自去登门拜访许阁老。”
“祖母好好歇着，孙儿先告退了。”
不等老夫人再开口，他便转身离开，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。
转眼便到了小年前两日。
顾昭云这些天过得不算太舒心。
惦记着出府的事，铺子那边她本来不打算多管，但又怕不上心的话，会被陆珩看出什么来。
于是去了两回，本来想表面上做做样子，却没想到那间铺子人员配置还都挺齐全的。
管事姓周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办事利落，话也不多。
铺面的格局她看过了，前头两间打通了做门面，后头带个小院和一间厢房，灶台是现成的，收拾收拾便能开张。
顾昭云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，只教了几道以后不打算用的点心做法，便撒手不管了。
只每次借着出府的由头去做别的事。
周掌柜倒是挺负责，记下她说的那些点心之后，利利索索的拾掇了一番，如今已然是开业了。
但顾昭云高兴不起来，她心里一直牵挂着另一件事。
自从那天陆琰跟她说过那些话之后，她就格外留意松鹤堂那边的动静。
可半个多月过去了，老夫人那边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顾昭云起初还能安慰自己，老夫人兴许是忙着替陆珩张罗议亲的事，顾不上她这边。
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，庚帖都换完了，府里这几日热闹喧天的准备过府下聘，松鹤堂仍旧没有半点要打发她出府的意思。
顾昭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可偏偏这段时间，陆珩一次都没有来过西跨院。
她想探探口风都很难。
顾昭云终于有些坐不住了。
她打算借着请安的由头，无论如何也要去老夫人面前问一问。
可这次，却不像前几次一样轻松的进去。
碧枝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，朝她微微摇了摇头：“昭云姑娘，老夫人今日身子乏了，说要静养，什么人都不见。”
“姑娘这点心奴婢替您送进去就是了，您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顾昭云端着碟子的手微微紧了紧。
她还想说什么，可碧枝已经伸手来接她手里的食盒，半点让她进去的意思都没有。
顾昭云只好把碟子递了过去，“那便劳烦姐姐了。”
“老夫人若是身子好些了，还请姐姐知会奴婢一声，奴婢再来请安。”
碧枝笑着应了，转身便掀帘子进去了。
顾昭云她慢慢转身往回走，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，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——
是老夫人当真身子不适，还是不想见她？
可不想见她的原因又是什么？
莫非身契的事出了什么变故？
总不能是陆珩跟老夫人说了什么吧？
她心事重重地走着，没留神迎面来了两个人。
是两个穿着比甲的小丫鬟，正说笑着往这边走。
擦身而过的时候，其中一个瞥了她一眼，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风里：“喏，那个就是世子爷西跨院住着的昭云。”
“之前还是咱们松鹤堂出去的呢。”
“瞧瞧，今日又来了。”
另一个压低声音回了句：“一个通房，整日往松鹤堂跑什么呀？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主子了。”
“住进西跨院有什么用？如今世子爷都不去看她了，要我说啊，当初让她去苍澜院真是可惜。”
两人说着便走远了，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顾昭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她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走着，步子甚至比方才还快了一些。
这种话她不是没听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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