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京城南的十字街口,天色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有被风吹散,长街两侧就已经排起了黑压压的长队。
大明商队新设的货栈门前,两排碗口粗的木栅栏被挤得吱嘎乱响,几十名穿着短打的高丽仆役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布搭包,哈着白气往前伸脖子。
今日是货栈开门发售新一批大明货物的日子,整车整套的景德镇青花茶具、杭州的细丝绸缎、武夷山的红茶,正由大明随军的民夫一箱一箱从库房里搬出来。
这些普通的青花盖碗,在大明境内的瓷器铺里随处可见,三两碎银就能买上一整套,可到了这开京城里,转手就挂出了三十两的高价。
即便如此,前头几家世家大族的管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,直接将成箱的白银往前推,生怕慢了一步就落得空手而归。
铺子内侧的绸缎柜台前,争吵声突然拔高了。
两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在拉扯一匹天青色的云锦缎子,各自的婢女在旁边推搡成一团,发簪歪斜,连体面都顾不上了。
“这匹料子明明是我们朴府先看中的,定金都递到柜上了,凭什么让你们金家横插一杠子!”
“笑话,大明掌柜收的是谁的现银?我们金府给的是官铸的十足色银子,先银后货的规矩走到哪都占理!”
围观的市井闲汉指指点点,大明的伙计站在柜台后面,抱着胳膊瞧着热闹,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冷淡。
消息很快就从货栈顺着街巷流进了开京城大大小小的茶肆酒坊。
临街的茶摊上,几个跑马帮的商贾就着粗陶碗喝着苦涩的茶汤,听着不远处车马载运丝绸的轱辘声,嘴里酸得冒水。
“瞧瞧人家大明来的商货,连装茶叶的木箱子都刨得比咱们的梳妆匣子光溜,大明那头得富成啥样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在大明那边,寻常里长家里都能吃上细白米,不用像咱们似的天天咽粗糠,若是祖坟冒烟能混上个大明籍贯,这辈子就算掉进福窝里了。”
这样的私语在开京城的各个阴暗角落里发酵滋生,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沿海,风浪声中裹挟着的则是另一种心思。
全罗道那个临海的小渔村里,海风将糊窗的旧麻布吹得扑棱棱作响。
低矮的土坯房里,赵虎双手垫在脑后,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梁上悬着的干鱼发愣。
灶台旁边,那个年轻的高丽女人挽着袖子,把洗净的粗陶碗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,每放一个都要伸手挪正,动作慢得像是在捱磨时辰。
水滴顺着她的指尖落在地上,女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转过身来,视线停在赵虎宽阔的背脊上。
灶膛里的残火映得她脸颊微红,嘴唇轻轻颤了几下,似有千言万语要倒出来,可最后还是咬住了下唇,一言不发地将最后一只粗碗扣上,低头擦拭着满是冻疮的手背。
次日清晨,村头的石砌水井旁聚了七八个提着木桶的妇人。
冰凉的井水浇在青石板上,棒槌砸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响动,但平日里家长里短的碎嘴全不见了,几个脑袋凑在一处,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晨雾里飘来荡去。
“昨晚我家男人巡哨回来,喝了二两黄汤,趴在炕沿上跟我掏了心窝子。”
一个面庞清瘦的年轻妇人左右看了看,手里的棒槌放慢了节奏,“他说大明军营里早就传开了,凡是给天朝官兵生了娃的,将来那娃一落地就能领大明的黄册户籍。”
旁边一个扎着粗布头巾的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赶忙追问,“当真?那咱们呢,当娘的能跟着沾光不?”
“怎么不能沾光?”年轻妇人眼里闪着光亮,“我男人说了,大明那边的地界大得没边,百姓种地只交三成租赋,哪像咱们高丽这头,层层剥削下来连口喝粥的粮都保不住,更别说那头的娃娃都能进官学念书,考中了还能当官做老爷呢。”
一个蹲在旁边洗菜的老妇人听着听着,把手里的菜叶子捏烂了,眼眶泛红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那苦命的大儿,被李成桂的军营强征去北边当差,整整三年没往家寄过一封信,前阵子捎口信回来的同乡说,北军一天就吃一顿稀汤,连件避寒的袄子都没有,这哪是当兵,分明是给阎王爷打杂,若是当初能投了大明天军,何至于受这个活罪。”
各种荒诞又饱含期盼的说法,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在几个沿海村落之间疯狂蔓延。
有人说只要给大明兵做上一顿饭就能算作归附,有人甚至传言大明皇帝已经下了明旨,要将南方沿海的土地全划入江南行省。
庆尚道与大明军营交界的一处乱石岗下,夜色浓重得化不开。
三个衣衫褴褛的高丽年轻后生伏在枯草堆里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军营辕门处悬挂的明晃晃的灯笼。
他们腰里别着破柴刀,趁着巡逻队换岗的间隙,猫着腰手脚并用地朝营寨的木栅栏摸了过去。
然而刚踩上栅栏底下的覆土,头顶便传来一声沉稳的冷喝,紧接着两支雪亮的铁枪从栅栏缝隙中探出,直接架在了领头后生的脖颈上。
三个后生吓得浑身哆嗦,扑通一声全跪倒在泥水里,连手里的柴刀脱手掉在地上都没发觉。
负责巡夜的明军百户提着长刀大步走出来,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着眼前这三个瘦骨嶙峋的半大汉子,眉头深锁,但并未让兵士动粗。
百户蹲下身,手掌按在膝盖上,语气平静地问,“深更半夜摸进军营,不怕死吗?你们到底想干啥。”
领头的后生哆哆嗦嗦地抬起头,满脸都是泥水与眼泪,嘴唇泛青地磕磕巴巴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回话。
“军爷……俺们...不想...做贼……俺们....是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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