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刚过,天边擦黑。
江面上停着三艘从上游下来的货船,船帮被风浪推得撞在木桩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几块厚杉木跳板一头搭在船舷,一头搭在码头石阶上。
王川顶着寒风,快步走到了渡口东侧的木板柜房门前。
柜房的门开着半扇。
周把头正坐在一张高脚方桌后头,右手算盘珠子拨得“噼里啪啦”脆响。
听见门口的脚步声,周把头停下手里的算盘,抬起眼皮。
看到王川,周把头把嘴里含着的旱烟杆拿出来,在桌角磕了磕烟灰:
“怎么,武馆待不住,还是银钱打水漂了?”
“周叔,武馆还在练。
只是肚子里缺油水,练武费粮,下午馆里散了桩,我来码头下死力气,挣几个肉钱。”
周把头上下扫了王川几眼。
王川的肩膀比前些天宽阔了一些,下巴上的青茬冒了出来,站在门口迎着风,身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缩着。
周把头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块木牌,随手丢在桌沿上。
“二号大船,从府城运下来的高粱米。一袋一百二十斤,扛到西面粮栈堆好,一趟三文钱。
下晌活多,天黑前卸不完,船主扣银子。你要是身子骨吃得消,就去领杠子。”
“谢周叔。”
王川伸手抓起木牌,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二号货船前,十几个光着膀子的脚夫正排成一列。
每个人肩头上都压着一袋高粱米包。
脚夫们的脖筋一根根暴起,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肉下凸出来,两腿打着晃踩在晃荡的跳板上。
脚下稍有不稳,整个人就得连人带粮包栽进翻滚的江水里。
王川走到了船舱口。
负责放粮的船伙计手里拿着一把铁钩子,正从船舱深处用铁钩拖出一包米。
见王川走过来,船伙计拿铁钩往麻袋上一扎,单手一甩,借着惯性就要把米包往王川肩上送。
“等等。”王川开口,声音在江风里很稳。
船伙计手里的铁钩停在半空,抬起头:“怎么着?嫌重?”
“压两袋。”王川说。
船伙计眼角抽了一下,嘴巴半张开,手里的铁钩垂了下去:
“你说啥?压两袋?这两袋加起来二百四十斤,把你压断了腰,老子可不赔棺材钱。”
“压。”
船伙计冷哼了一声,不再多劝。
他咬着牙,手里的铁钩用力一扯,两只扎紧口子的米包接连翻滚,重重砸在王川宽阔的后背和右肩上。
“砰!”
二百四十斤的重量骤然压下。
王川没有半点晃动,双手反扣住麻袋两角的麻绳结,迈步踩上了两丈长的木跳板。
跳板在江风和浪花中上下颠簸,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冻冰,滑得站不住脚。
前面一个扛着单包的干瘦脚夫脚下一滑,险些摔下去,吓得嘴里发出一声尖叫,手脚并用在跳板上爬了两步才稳住。
王川从他身后走了过来。
他的双脚没有重重踏地,而是踩着惊鸿桩的步法。
跳板随着浪花剧烈上下晃动,但王川的腰身随着晃动的节奏自然起伏,两百四十斤的重量被他借着下盘的滑动彻底化开。
不过六个呼吸,他稳稳走过两丈跳板,踏上了码头的青石台阶。
一步一步,石阶上的积水被他踩扁,泥水不溅。
穿过石子路,王川径直走到西面的粮栈大门前,腰胯发力一转,双臂顺势一掀。
“咚!”
两袋高粱米包整整齐齐码在三层高的垛子上。
王川直起腰,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。
他转身就往回走。
第二趟。
第三趟。
第十趟。
王川一个人,两只脚在跳板与石阶之间来回穿梭,每一次后背上都压着整整两袋米包。
步子始终不紧不慢,脚掌落地始终轻而沉稳。
柜房门口,周把头披着棉袄站在风口里,右手里的旱烟杆早就灭了火。
周把头两只眼睛盯着王川的双腿,看着王川一次次把两百多斤的重粮包稳稳送进粮栈,眼角一下一下跳动着。
一个时辰后,二号船的货全数卸空。
王川走到柜房前,把手里的木牌递了过去。
牌子上划满了白石笔画出来的道道,整整三十二道。
一人卸了六十四袋粮。
周把头低头看着号牌,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钱袋,数出一百文整的铜钱,排在桌面上。
接着,他又从袋里摸出二十文,搁在上面。
“一人扛两包,脚程比旁人快了一倍,多出来的二十文是行里的赏钱。”
周把头把铜钱推到王川面前:
“练武……当真能把身子骨催成这样?”
王川伸手把一百二十枚铜钱收拢进怀里。
“周叔,不下力气,什么都成不了。”
王川说完,冲周把头拱了拱手,转身走入码头的夜色里。
渡口斜坡上方,搭着一个茅草茶棚。
棚子里摆着三张长条木桌,几条长板凳坐得满满当当。
七八个刚歇下来的脚夫正围在桌边,大口吸溜着热茶。
王川掀开挡风的布帘,走了进去。
“掌柜,来一碗大叶茶,多搁茶叶。”
王川摸出两文钱,拍在炉边的木板上。
掌柜利索地抓了一把茶梗,扔碗里,拎起铁壶,滚开的水冲了下去。
王川端着大碗,走到最靠近里侧土墙的窄板凳上坐下。
他两只手捧着碗,低头抿了一大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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