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始皇长歌

报错
关灯
护眼
第四章 流民入城(公元前257年春)(第2/5页)
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
夜,她是就着凉水啃了半块干饼睡下的。
    嬴政伏在母亲肩头,看完了这一切。三岁的孩子还只会说半截话,只把母亲颈间的一角衣襟攥得更紧了些;过了半晌,他仰起脸,吐出两个字:“娘,冷。”赵姬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,低声答:“娘抱着,就不冷了。”孩子不再问了,那只攥着衣襟的手,却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松开。多年以后有人问始皇帝,幼年最深的记忆是什么,据说他沉默良久,答了六个字:雪地上的粥碗。
    那一夜,流民在吕府墙根下燃起了三堆小火。火光映在吕府高大的门楣上,也映在赵姬的窗纸上。她抱着孩子坐在灯下,听着墙外隐约的咳声与梦呓,轻声哼着赵地的摇篮曲。
    节 4.2 赵姬施粥
    三日后,吕不韦做了一件让管家咂舌的事:在府门前支起粥棚。
    支棚那日清晨,吕不韦亲自到门前看了一趟。他看着仆役们把木案抬到老槐树下,看着赵姬挽起袖子立到案后,看了很久,忽然对身边的郑仲道:‘你看她这架势,像不像当年我在阳翟开第一间铺子?’郑仲不敢接话。吕不韦自己笑了笑,转身回去核账了。那日他拨算珠的手,比往常轻快了些。账房里的伙计们瞧在眼里,谁也不敢问——主人的算珠声轻快了,这可比满城放炮仗还稀罕。
    “家底都见空了,还施粥?”管家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正因为见空了才要施。”吕不韦拨着算珠,头也不抬,“你只看见一锅粥的成本,看不见一座城的耳目。今日满城看吕家施粥,看的是吕家的心;他日若有大难临头,全城记得吕家施过粥——那时一锅粥,能换一城人的口下留情。这既叫仁义,更是存身。”
    但他没说的是另一层:那日门缝里,他看见了赵姬刮空米缸的背影。他这个奇货可居的“货”,其母心肠太软。软心肠在商场上是死穴,可在邯郸这样的危城里,或许恰是活路。既然拦不住,不如成全——商人也是人,心连人心,钱财要用在刀刃上。
    粥棚设在门前老槐树下。每日辰时起,午时止,一日两桶,施完即收。舀粥的事,赵姬坚持亲自来。
    辰时的第一缕光照在老槐树上时,粥棚的木案已经摆开。木案是吕府旧货房里翻出来的,案面上刀痕累累,不知用过多少年;案边钉着两根木桩,桩上系着褪色的红绳,权充排队的分界。流民们对这规矩领会得极快,不等招呼,便自觉地排成一列,老人在前,孩子在前,壮年的汉子押后。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争抢,只在偶尔有人昏倒时,队伍才潮水似的涌一下,又迅速收拢。老槐树还光着枝子,只在枝梢鼓起米粒大的苞,风一过,枯条飒飒地响,像在替这一排人数着什么。
    她不用侍女代劳,是有缘故的。侍女舀粥,手会抖,怕舀多了;她舀,一勺到底,勺勺见满。她也不立在高台上,就坐在粥棚的小马扎上,与流民一般高。领粥的人排成队,从她面前一个个走过:豁了牙的老妪,瞎了一只眼的汉子,背着弟弟的小姐姐,那小姐姐至多八九岁,背上弟弟瘦得像一把柴,四岁的年纪,看着像两岁。
    嬴政坐在棚边一辆旧板车上,那是他专座。孩子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张脸,目光却一刻不离母亲的手,那木勺起落,白粥倾进一只只豁口的陶碗里,冒着热气。
    嬴政看得入神时,赵姬偶尔回头望他一眼。母子目光一碰,她便朝他笑一笑,又转回去舀粥。孩子便也学着笑,笑得不得要领,露出几颗乳牙。有一次粥棚前人少,赵姬舀完一勺,忽然朝板车这边举了举木勺,像敬一杯酒。嬴政便也在板车上直了直身子,像模像样地朝母亲拱了拱手。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吕府管家看在眼里,管家愣了一愣,随即笑着摇头走了:这小郎君,倒像是把他娘当成了他的臣子。他回去说给账房听,账房里的人都笑了半日。
    小姐姐领了粥,没有走。她站在板车边,看着嬴政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怯生生递过来,半块干饼,硬得能敲出声,边缘全是细碎的牙印,是她自己一路啃着舍不得吃完的。
    “给弟弟。”她说。
    赵姬抬起头。嬴政也看着她。三岁的孩子尚不懂得推让,伸出小手把那半块饼接了,捧在手里,学着小姐姐的样子递到嘴边啃了一口,随即皱起小脸,太硬了。他到底还是捧着,不放。
    赵姬的眼眶忽然就热了。她别过头去,把一勺满粥舀进小姐姐的碗,又添了半勺,声音放得很稳:“饼留给你们自己。粥,多喝一碗。”
    小姐姐背着弟弟走了。嬴政扭着头,一直望着她消失在人流里,忽然开口,含糊而清亮地,问出了一句赵姬记了一辈子的话:
    “她,是谁?”
    赵姬一怔。这是孩子头一回问“谁”。此前他会叫“娘”,会指物要东西,也问过“娘吃了没”,可那些问的都是眼前的吃穿;这一问问的是别人。她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,答:“是邻家姨娘。”
    嬴政不懂“邻家”与“姨娘”,但记住了那个背着孩子的背影。他忽然又问,奶声奶气,却问得极慢、极认真:
    “她,为何,不回家?”
    这一回,赵姬答不出了。
    她抱着孩子坐在粥棚下,望着满街拖家携口的流民,望了很久。回家?他们的家在上党,在太原,在秦军马蹄扬起的尘土之后。而她自己呢,她的“家”,又在哪里?在这座敌国的都城?在这个被两国都快要遗忘的质子府里?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:这孩子生在邯郸,是秦人的血、赵地的养;将来天下之大,哪里是他的家?
    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邯郸那年,也是这般人生地不熟,举目无亲。那时她还年轻,不知道一座城能同时是牢笼和屋檐,是别人的家和自己的他乡。如今她在这座城里有了孩子、有了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