掉。
“小军,”他说,“你今年高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几个月高考。”
“一百一十四天。”
吴师傅看着他。
“你上次模拟考,年级第几。”
“第十七。”
“年级多少人。”
“四百八。”
吴师傅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回去复习。”他说,“这儿的事不用你管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我说回去。”
年轻人站在那儿没动。
他看着他爸,看着门上那摊红漆,看着地上碎的酱油瓶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是不是因为厂里的事。”
吴师傅没答。
“我在学校听说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爸爸也在润丰。他说厂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人。”
吴师傅抬起眼。
“你们班同学,”他说,“知道那个人是我吗。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吴师傅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把水桶提起来,往铺子里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“小军。”他说。
“哎。”
“那个人是我。”
那天晚上,吴师傅回家很晚。
他家在老小区六楼。
两室一厅,六十平。
房子是二〇〇三年买的。
那时候一平四千二。
现在值三百多万。
但他没打算卖。
他儿子要在这儿结婚。
他老婆在厨房做饭。
他进门,把外套脱了,坐在沙发上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。”他老婆说。
“铺子里忙。”
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你手上怎么了。”
吴师傅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红的。
“修机器弄的。”
“什么机器是红的。”
“油漆。”
他老婆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吴建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吴师傅坐在沙发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。
从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份假记录说起。
说到他签了字。
说到他回家又写了一份真的。
说到他把它藏在米缸底下,藏了八年。
说到上个月有人来找他,他把纸拿出来了。
他老婆一直没说话。
等他说完,她去厨房把火关了,回来坐在他旁边。
“那你现在怕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就是怕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下午抽了两根烟,你平时不抽烟。”
吴师傅没说话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他老婆又问了一遍。
吴师傅看着地板。
“我怕小军。”他说。
“怕他什么。”
“怕他知道。”吴师傅说,“他今年考大学。他要考出去,考到外地去。他要是知道他爸签过假字,他这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。”
他老婆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那你要是不说呢。”
“不说他就不知道。”
“不说,”他老婆说,“他就一辈子不知道他爸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那天夜里,吴师傅躺在床上没睡。
他起来,去厨房,把米缸搬开。
米缸底下那个塑料袋还在——空的。纸已经拿出去了。
他拿着那个空塑料袋,站在厨房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,坐在餐桌前,写了一封信。
写给谁他没想好。
他写了三页。
第一页写的是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谁让他签的字。
说了什么话。
他当时怎么想的。
他签完以后回家怎么跟老婆说的。
第二页写的是那份假记录上每一个数是假的,真的数应该是多少。
第三页只写了一行:
我要是早八年说,我儿子今年就不用怕了。
二月十五日上午,吴师傅去了趟公证处。
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,没进去。
后来他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“方先生。”
“吴师傅。”
“你那个东西,”吴师傅说,“要不要我本人去一趟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们拿着我那张纸去做鉴定,”吴师傅说,“人家会问:这是谁写的?你怎么证明?”
“是。”方牧说,“我们正想跟您说这个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吴师傅说。
“吴师傅,”方牧说,“您要是去了,就公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厂里现在已经有人往您门上泼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要是去了,他们不会只泼漆。”
吴师傅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,方牧也没催他。
过了很久,吴师傅说了一句:
“方先生,我五十四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儿子今年考大学。他考出去以后,我在这条街上,还是得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,”吴师傅说,“我是闭嘴活着,还是说了活着。”
方牧沉默了几秒。
“吴师傅,”他说,“这个我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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