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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二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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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初雪(第1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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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箱子正面嵌着一小块屏幕。
    屏幕上是一行数字,红色,一秒一秒往下掉。
    它不等人。
    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,早上七点四十。
    李博尧蹲在门口,给儿子系鞋带。
    系了一遍,觉得不牢,拆开,又系了一遍。
    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蹲下来。
    弄堂里下了薄薄一层雪。
    他起身的时候,鞋尖在台阶上蹭了一下,蹭掉一点白。
    “系紧点,”他说,“跑起来不摔。”
    小宝那会儿才一岁零三个月,站不稳,扶着门框笑。
    他听不懂这句话,也没记住。
    往后很多年,这句话是他妈一句一句讲给他听的。
    文嫂站在门里头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    “早点回来。”
    “今儿加班。”博尧把工牌塞进上衣口袋,“厂里那台机器要标定。”
    “礼拜天加什么班。”
    “德国人的件儿到了,得对尺寸。”
    他走出弄堂。
    雪落在他肩上。
    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。
    袖口开了一根线。
    文嫂昨天说要给他缝。
    他说明天。
    那根线后来没缝上。
    上午十点二十,润丰精密制造厂二号车间。
    博尧趴在一台设备边上量端面。
    那台机器是厂里一九九八年从德国买进来的。
    编号 WH-01。
    全厂只有他一个人摸得透。
    他自己有一本册子。
    上面记着每一次检修的日子。
    换了什么件。
    公差做到多少。
    那天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。
    把一件待装配的核心部件再测一遍。
    看看端面是不是偏了。
    十点四十,车间里没人。
    十一点零五,有人听见二号车间一声闷响。
    等老周跑进去的时候,博尧已经压在设备底下。
    下午三点,医院。
    医生出来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“人没救过来”。第二句是“胸部挤压伤,内脏破裂”。
    文嫂没哭。她站在走廊里,手扶着墙,问了一句:“他在车间里,怎么会压到底下去?”
    没人答她。
    第二天,厂里的说法下来了。
    违章操作。
    未按规程停机即进入作业区域。
    设备意外启动。
    责任在个人。
    四个字——违章操作。
    再四个字——意外启动。
    事故。
    签字那天在厂办。
    一张表,她签了三次:遗体处理、工伤认定、补偿协议。
    第一笔签完,手抖得握不住笔,笔掉在地上。护士——不对,是厂办的姑娘——弯腰给她捡起来,说“阿姨您别急”。
    她捡起笔,又签了一遍。
    第三笔签完,她问:“我要看看那台机器。”
    “机器封了,等检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时候检测?”
    “走程序。”
    她等了程序。
    程序走了四个月。
    结论还是那八个字:违章操作,意外启动。
    那年她三十四岁。
    小宝一岁零三个月,心脏上有个洞,医生说最好在学龄前做掉,费用三十万。
    她一个月挣两千四。
    那几年她跑得最多的是三个地方:医院三楼的心外科、街道办事处的窗口、还有润丰厂门口。医院给她一张单子,窗口给她一张表,厂门口给她一句“走程序”。
    她学会了三句话。
    见谁都先说一遍。
    这个依据是哪个文件?
    收费标准在哪儿公示?
    票据能不能盖章?
    头两年没人理她。第三年,窗口那个姑娘认得她了,有一次小声跟她说:“阿姨,您这个,得有个人帮您。”
    她说:“我没人。”
    “那您就得自己看。”姑娘说,“看不懂没关系,您抄下来。抄下来它就在纸上了。”
    从那天起她开始抄。
    八年。
    八年里她学会了三件事。
    第一件,把日子抄下来。
    她记不住人的话。
    人家跟她说一句,她第二天就忘。
    也分不清哪句是真,哪句是客套。
    可日子和数字是死的。
    它不会变。
    她把它们抄在本子上。
    往后谁跟她说的不一样,一翻就知道。
    第二件,去窗口问。
    她识字不多。
    可她学会了三句开场。
    这个依据是哪个文件?
    收费标准在哪儿公示?
    票据能不能盖章?
    第三件,不哭。
    八年后的一月,小宝九岁,读三年级。
    他跑不动,上体育课只能在旁边坐着看。
    医生说再拖下去,窗口就关了。
    手术费五十万。她攒了九年,攒到十九万。
    二〇二四年二月九日,星期五。
    下午四点半,文嫂在弄堂口的菜摊挑鱼。卖鱼的问:“听说厂那边又有动静?”
    “没动静。”
    “报纸上说要清算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清算。”
    她挑了一条鲫鱼,小宝爱吃。付了钱,拎着往回走。
    走到楼下,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    男的,三十七八,穿一件深灰大衣,脚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。
    箱子不大,比鞋盒大一圈,四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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