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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二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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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老周的烟(第2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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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“因为我。”老周说,“我跟他妈说过一句——我说,你要是回来,就别走了,我给你在厂里安排个活。厂里那时候还能安排。”
    “他说什么。”
    “他说爸,我不回来。”老周说,“他说他回来干什么,回来让我给他安排个活,然后我们俩一起在厂里耗着,耗到六十岁,然后他再给他儿子安排一个。”
    老周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他说得对。”
    他把登记簿合上。
    “我要是当年说了那句话,”他说,“厂里不会让我好看。我倒无所谓,我这把年纪,大不了提前退。可我儿子——我儿子在成都已经买房了,贷款还有二十二年。他要是知道他爸在厂里惹了事,他得回来。”
    “他一回来,”老周说,“这二十二年就压在他头上了。”
    方牧走出传达室的时候是八点。
    他走了几步,回头。
    老周已经坐回窗里头了,本子摊开,笔拿在手上。
    “周师傅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那盆薄荷,”方牧说,“您浇了几年了。”
    老周没抬头。
    “八年。”他说。
    那天上午,老周登记了三十一个人。
    下午三点,他做了一件八年来没做过的事。
    他把墙上那块木板摘下来,用抹布把照片擦了一遍——不是擦灰,是擦那层黄。
    擦不掉。
    擦完他把板挂回去,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。
    照片上那个二十三岁的瘦高个。
    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    脸绷得很紧。
    像是不习惯被人拍。
    老周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    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。
    手机是他儿子去年给他换的,说他那个老人机看不见字。
    他翻到儿子的号码,按了拨号。
    响了六声。
    “爸。”
    “哎。”
    “我这儿忙着呢,晚上给你回。”
    “别回。”老周说,“我就说一句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    老周看着照片。
    “今年过年,”他说,“你回来一趟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    “厂里……厂里现在人少了,活也不多。”老周说,“你要是回来,我带你去车间看看。”
    “爸,你怎么了。”
    “没怎么。”
    “你别吓我。”
    老周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好着呢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看看那台机器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机器。”
    “WH-01。”老周说,“德国人的,九八年进的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爸——不是,博尧那小子当年跟我说,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毫米。我说做不到。他说做得到,就是慢一点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他儿子没说话。
    老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。
    “你回来,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看看,它现在还在不在。”
    挂了电话,老周坐在传达室里,抽了今天第三根烟。
    提前了。
    他抽完,把烟头摁灭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
    二月十一日。三十一人。
    写完他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行:
    今天给成都打了个电话。
    那天晚上,文嫂家里的箱子。
    84 : 09 : 33 : 17
    方牧坐在桌对面,把上午在厂里听到的话讲了一遍。
    讲完,他才说了一句别的。
    “文嫂,”他说,“老周今天讲了八年前的事。”
    “他不是不肯说吗。”
    “他还是没说全。”方牧说,“他只是承认了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十点四十,有一辆车从厂里出去。”
    文嫂看着他。
    “那辆车里是谁。”
    “他没看清。”
    文嫂没说话。
    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箱子,摸到那块屏幕。
    屏幕是凉的。
    “他为什么现在说了。”她说。
    方牧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因为他今天给儿子打了个电话。”
    夜里十一点,传达室。
    老周躺在床上没睡着。
    他在想一件事:八年前那天晚上,他其实看清了。
    车牌最后三位是 7。
    他记得,因为那天是他生日,二月十九,他那年五十二,他记得那个数字。
    他没说。
    不是不敢。
    是他想等一个人先开口。
    他等了八年。
    今天他先开了口,但只开了一半。
    老周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    窗外,厂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。
    窗台上,那盆薄荷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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