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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二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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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门房(第1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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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二〇一六年三月,博尧死了第二十七天。
    那天下午,厂里人事科的一个年轻人把老周叫去了。
    年轻人姓什么,老周忘了。
    只记得三十出头。
    穿一件很挺的白衬衫。
    说话前先笑。
    “周师傅,坐。”
    老周坐了。
    “厂里现在这个情况,您也看到了。”
    “看到了。”
    “您这个年纪,”年轻人说,“车间里的活,肯定干不动了吧。”
    老周那年五十二。
    他在车间站了三十年。
    站到最后一年,腰椎间盘突出。
    蹲下去要扶着东西才起得来。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    “两个选择。”年轻人把一张纸推过来,“第一个,内退。按工龄算,一个月一千八百六,医保接着交,到六十岁办正式退休。”
    “第二个呢。”
    “第二个,去门口。”年轻人说,“传达室。一个月两千四,就是得倒班,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,晚班两点到十点。”
    老周看着那张纸。
    “我五十二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我还能干十年。”
    年轻人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    “周师傅,我不是跟您过不去。”他说,“是厂里现在这个样子,车间开不了几条线。您留着,也是站着。”
    老周把纸拿起来看了看。
    一千八百六,两千四。差五百四。
    他老伴那时候已经查出来了,肺上那个结节,医生说要观察,半年做一次CT。
    一次CT四百三。
    他心里算了三秒。
    “我去门口。”他说。
    年轻人显然松了口气。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。
    “那您签个字。”
    老周拿笔,手停住了。
    “我有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您问。”
    “博尧那事,”老周说,“厂里怎么说的。”
    年轻人的笑收了一点。
    “违章操作,意外启动。”他说,“这个结论下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。”老周说,“我进过多少次二号车间,我数不清。我从来没见过那台机器自己启动。”
    “周师傅,这个由专业部门认定。”
    “我就是专业的。”
    年轻人没说话。他把笔帽扣上了。
    “周师傅,”他说,“您这话我听见了,我记着。可我得跟您说一句——结论下来了,就得认。您要是不认,您这三十年在厂里的名声,就全搭进去了。”
    老周看着他。
    “名声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老周笑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把手里的笔放下,站起来。
    “那我问最后一句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签了这个字,去看大门,我还能不能进二号车间。”
    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传达室不管车间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不管。”老周说,“我就问,我能不能进。”
    年轻人想了想。
    “能。”他说,“没人拦您。可车间封了。”
    “封了也能进。”
    “……能。”
    老周把笔拿起来,签了字。
    他去看大门,不是因为那五百四。
    是因为门口能看见。
    传达室在厂门口正中。
    玻璃窗对着那条主通道。
    所有进出的车,所有进出的人,都得从他窗前过。
    谁什么时候来,谁什么时候走,谁跟谁一起走。
    他坐在那儿。
    一本本子,一支笔。
    全记得下来。
    车间封了不封,那是别人说的。门是他看的。
    第一个月,他记了四百二十六条。
    第二个月,四百一十一条。
    第三个月,三百八十条——人少了。
    开头两年很难熬。
    最难熬的不是累,是叫人。
    以前他带过的徒弟,有的现在是车间主任,有的自己开厂了。他们开车进出,摇下窗,喊一声“周师傅”。
    喊得都很客气。
    有时候还会递根烟。
    老周接,也回话。
    可他每次听见那声“周师傅”,心里都像被人拿指甲刮了一下。
    不是他们不尊重他。
    是他们喊得太自然了。就像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间屋子里,天生就该摊开一本本子,天生就该记谁几点进来几点出去。
    有一回,一个他带过的徒弟开车进来。
    摇下窗喊他。
    然后从车后座拿了两盒茶叶递进来。
    老周说:“不要。”
    “周师傅,一点点意思。”
    “我说不要。”
    徒弟愣住了,把茶叶收回去,摇上车窗走了。
    老周坐在窗里头,抽了那天的第五根烟。
    抽完,他打开本子,把那辆车的进出时间记了一遍。
    他记了八年。
    他也想过走。
    二〇一八年,他老伴肺上那个结节确认是良性的。那天他回家,坐在床边,跟老伴说了句:“要不我不干了。”
    老伴说:“不干你干什么。”
    “我五十四,还能干。”
    “你去哪儿干。”
    老周答不上来。
    老伴说:“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除了机床你还会什么。”
    老周说:“我会看门。”
    老伴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。
    那天晚上他没睡。
    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,他照常到传达室,照常给那盆薄荷浇水。
    二〇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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