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写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沈女士约好了,第二天上午她来拿。”
“她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赵律师停住了。
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,又扣上。
“那天下午,”他说,“我们所主任找我谈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上个月街道来人了。”赵律师说,“街道说,你写的那个东西要是递上去,润丰今年的‘和谐劳动关系企业’就没了。”
方牧没说话。
“那个牌子,”赵律师说,“润丰挂了六年。”
“那跟你们所有什么关系。”
赵律师抬起头。
“我们所里的法律援助点,”他说,“是街道给的。”
方牧明白了。
“那个法援点一年多少案子。”他说。
“一百二十件左右。”赵律师说,“所里两个年轻律师,主要靠这个活着。”
“那要是没了呢。”
“那两个人就得走。”
赵律师把手放下。
“第二天上午,沈女士来了。”他说,“她进门先鞠了个躬,说赵律师您辛苦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我跟她说,”他说,“这份我写得不好,我再改一改。你下周来。”
方牧没动。
“她下周来了。”赵律师说。
“您又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在等厂里的补充材料。”赵律师说,“我说再等一等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第三次,”他说,“她没来。”
方牧看着他。
“她为什么没来。”方牧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律师说,“可能是不好意思了。也可能是不敢了。”
方牧摇了摇头。
“她不是不敢。”他说。
赵律师抬起眼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她是不想再听第三遍‘再改改’。”方牧说。
赵律师坐在那儿,没有动。
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
像是有人把他扛了八年的东西卸下来了,可卸下来的地方,比以前更疼。
“方先生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这八年,”他说,“我做过一件事。我每年三月十九号,把这份东西拿出来,看一遍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月十九号。”
“因为那是我写完它的前一天。”赵律师说,“我每年看一遍,看完放回去。我跟自己说,等我退休了,我就把它递上去。”
“您还有几年退。”
“四年。”赵律师说。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今年五十六,我还能干四年。四年以后我退了,我就不在这个所里了,我就不用管那个法援点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我打算等我退了再当好人。”他说。
方牧看着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赵律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不能排着队当好人。”
赵律师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把头转开,看着窗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份申诉往方牧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你拿去。”他说。
方牧没接。
“赵律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想清楚。”方牧说,“这份东西上头,有您的名字,有日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一旦拿出来,”方牧说,“就是有人要问:为什么八年前不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可能有人问,”方牧说,“您当年拿没拿别人的好处。”
赵律师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难看。
“我要是拿了,”他说,“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了。”
方牧伸手,把那份申诉拿过来。
他拿的时候,赵律师的手按在纸上,按了两秒。
然后松开了。
“方先生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份东西给你,”赵律师说,“它就不是我一个人压着的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要问你一句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打算把它放到哪儿去。”赵律师说,“我的名字在上面,我的日期也在上面。你要是把它贴到网上,我这行就做到头了。”
方牧看着他。
“我不会贴到网上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要拿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把它变成一条锁链上的一环。”方牧说,“它单独拿出来,只能证明我赵律师八年前写了份东西没递。可是跟别的东西连起来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跟什么。”
“跟另一个人八年前说的一句谎,连起来。”方牧说。
赵律师没听懂。
但他也没追问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方先生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打不了这个官司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要纸,”他说,“我在行一点。”
方牧抬起头。
“您肯做?”
“做。”赵律师说,“诉前证据保全,我给你做。”
他回到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。
“我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保全要担保。”赵律师说,“以前要交现金,几十万,我们没有。现在不用了——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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