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副厂长刚才还满脸通红，兴奋的围着炉子直转圈。
可此刻。
他脸上的这激动劲，却慢慢的淡了下来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抹深深的愁容。
他停下脚步，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。
眼神变的有些复杂。
作为一个管后勤的副厂长，他想要政绩，想往上爬，这确实是一回事。
可是。
他也是个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。
这大冬天的，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熬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厂里的老少爷们，每天在车间里流血流汗。
到了晚上回宿舍，只能缩在硬邦邦的铺盖卷里，冻的直打哆嗦。
遇上大寒的天气，甚至连水缸里的水都能冻成硬冰坨子。
每年冬天，都有体弱的老人和孩子扛不过去。
这都是实打实的人间疾苦。
“唉。”
“这天寒地冻的，老百姓苦啊。”
“说到底，还是咱们国内现在太落后了。”
“很多技术我们都缺，底子太薄。”
“西方这些洋人有的好东西，咱们造不出来。”
“就连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取暖炉子，还的靠民间瞎琢磨。”
“咱们这日子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。”
随着陈副厂长的话音落下。
空旷的废料场里，气氛一下子变的有些沉重。
屋子外的冷风还在呼呼的刮着。
几个人站在炉子旁边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。
陈副厂长说的是客观事实，这年月国家的工业基础确实薄弱。
张主任张了张嘴，想要安慰两句，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就在这个时候。
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陈川，突然笑了。
“陈厂长。”
“您不用太担心。”
“咱们国家现在是苦点，是落后一点。”
“但是这只是暂时的。”
“只要大家伙心往一处想，劲往一处使。”
“早晚有一天，国家会强大起来的。”
“到时候，别说是一个取暖的铁皮炉子。”
“就算是天上的飞机，海里的轮船，咱们自己造的，指定比洋人的还要好。”
“更出色。”
陈川这番话说的不紧不慢。
没有喊口号这种声嘶力竭，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自然。
但是。
听在陈副厂长的耳朵里，却仿佛有一股奇特的力量。
陈副厂长猛的抬起眼皮。
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的陈川。
从这个穿着粗布棉袄的乡下小伙子身上。
他看到了一股子蓬勃向上的朝气，看到了一种对未来无比笃定的自信。
这种眼神，他在这些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老首长身上才见过。
“好。”
陈副厂长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用力的点了点头，脸上的愁容消散了不少。
“小陈同志，你说的对。”
“国家肯定会强大的。”
此刻，陈副厂长心中对陈川的印象，又深深的加重了几分。
这小伙子不仅手艺好，能打猎，这思想觉悟和眼界，更是远超一般的农村青年。
这绝对是个难的的人才。
“陈厂长。”
“刚才您不是说，想把这炉子的技术上交给厂里吗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这事我答应了。”
“这技术，就麻烦您帮着交上去了。”
“怎么个敲打法，排烟管怎么留弯头，还有这水暖片的尺寸。”
“我一会找张纸，全给您画下来。”
听到陈川这么痛快就答应了。
陈副厂长脸上顿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。
他刚想开口道谢，再许诺点什么好处。
陈川却突然抬起手，打断了他。
“不过，陈厂长，这图纸给您可以。”
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，您必须的答应我。”
“小陈兄弟，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，只要我老陈能办到的，绝不含糊。”陈副厂长愣了一下，赶紧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嗯。”陈川点了点头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技术交上去之后。”
“要是上头的领导问起来，这炉子是谁发明的。”
“您千万别提我的名字。”
“您就说是你们轧钢厂的技术科，自己研发出来的。”
“这功劳，算是全归您和轧钢厂了，跟我陈川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……
这话一出。
陈副厂长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一头雾水的看着陈川。
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了。
连站在一旁的张主任，也是面露诧异，有些不解的看着陈川。
不要名？
在这个时代，荣誉和名声可是比钱还要金贵的东西。
谁干了好事，立了功，不都是巴不的敲锣打鼓的让全天下都知道。
拿个大红奖状，戴个大红花。
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。
怎么交了这么重要的技术，还能要求不留名呢？
要知道。
凭借这铁皮炉子和土暖气的一项技术。
只要报上去，这绝对是大功一件。
就凭着这个功劳，这足够陈川在红星轧钢厂谋个肥差了。
不管是进技术科，还是当个车间的小组长。
这都是拿正式工资的城镇户口，吃国家粮的铁饭碗。
这下半辈子可以说是衣食无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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