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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二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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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谁改的字(第1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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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方牧把扫描件投到墙上。放大的那一行,占满了半面墙。端面+0.97/-0.91。
    合格,可交付。文嫂站在墙边,仰着头看。
    “你说这个不是他写的。”方牧说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哪儿不像。”文嫂没马上答。她伸出手指,虚虚地点在那个
    “9”上,没碰到墙。
    “他的九,”她说,
    “瘦。”方牧没说话。
    “这个九,”文嫂说,
    “胖。”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方牧。
    “我说不出来。”她说,
    “我就是看着别扭。我抄了八年他的字,我抄熟了。他的九是这样——”她用手指在墙上比了一下。
    先一竖。再一个圈,圈收在左边。尾巴直直地拖下来。
    “这个,”她指着墙上那个,
    “尾巴是翘的。”方牧坐回电脑前。他把红皮册子整本扫了进去,一页不落。
    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。他把这本册子里所有的
    “9”,一个一个切出来,排在一张图上。一共四十四个。排成四行,每行十一个。
    方牧盯着那张图,看了大概两分钟。然后他把其中两个框上红圈。
    “文嫂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哎。”
    “您过来。”文嫂走过来。
    “这四十四个九,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有四十两个,是您刚才比划的那种——尾巴拖直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两个呢。”
    “那两个是翘的。”文嫂凑到屏幕前。那两个被圈红的
    “9”,一个是
    “+0.97”里的那个,一个是
    “-0.91”里的那个。同一行。同一天。
    “第二个。”方牧说。他把那一页翻过来,扫了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只有右下角有一个点。
    他把那个点放大。不是印刷的墨点。是一个洞。很小,针尖那么大,边缘有毛。
    “这个洞,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是圆珠笔尖戳的。”
    “戳的?”
    “写得太用力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博尧写字轻。”他把整本册子翻了一遍,把每一页的背面都扫了。一百三十七页。
    只有这一页,背面有洞。
    “写这个字的人,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手是抖的,或者他着急。”文嫂看着那个洞。
    “他怕。”她说。
    “第三个。”方牧说。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,把
    “结论”那一栏的每一个词都抄了下来。抄完,他做了一个统计。写在纸上,推给文嫂看。
    达标:八十九次超差:四十八次合格:零次可交付:零次文嫂看不懂那些字,但她看懂了那个
    “零”。
    “他没有写过‘合格’。”方牧说。
    “……嗯?”
    “一百三十七天,他每天都在记这台机器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机器好了,他写‘达标’。机器不好,他写‘超差’。他一次都没有写过‘合格’这两个字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因为‘达标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‘合格’是别人给他的标准。他这辈子没用过别人的标准。”文嫂看着那张纸。
    “那这两个字,”她说,
    “是谁写的。”
    “是改字的人写的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他不知道博尧不写这两个字。”屋里静下来。墙上还投着那一行放大的字。
    文嫂坐下了。她坐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。
    “那本红的。”她说,
    “是他死了以后改的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改的人,”她说,
    “是拿着他的本子,一个字一个字描上去的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文嫂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    “方先生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八年前,”她说,
    “我听人说过一句话。厂里的人跟我说,博尧这个事,是违章操作,机器没问题,是他自己不小心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那八年我都觉得,”文嫂说,
    “他们是在骗我。”她抬起头。
    “我今天才知道他们不是骗我。”她说,
    “他们是先改了他的纸,再拿那张纸来跟我说。”方牧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把电脑上的图关掉,把墙上那行字也关掉。
    屋里暗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文嫂,改这个字,不是为了骗您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为了什么。”
    “为了钱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,它能接德国人的单,能接医疗器械的单。接了那些单,润丰就活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他们为什么不要它活。”
    “因为一家活着的厂,不能按清算价卖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一家要死的厂,才能论斤卖。”文嫂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    “那这个字,”她说,
    “值多少钱。”方牧想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做过估算。”他说,
    “这台机器要是能接那批单子,润丰的估值能到十二亿。不能接,清算价是四点七亿。”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差七亿三。”文嫂没说话。她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她把那张纸拿起来,翻到今天这一页,开始抄。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
    二月十六日。他记了两天,一天记两个数。有一个数是假的。抄到这儿她停住了。
    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。假的不是他写的。下午两点,方牧去了公证处。
    吴师傅在门口等着,穿了件深色的外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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