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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二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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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谁改的字(第2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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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手上还带着黑的油——他没洗干净。
    “方先生。”
    “吴师傅。”
    “你上午拿到什么了。”方牧把两本册子的照片调出来,给他看。吴师傅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看到
    “+0.97/-0.91”那一行的時候,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又拿近了一点。
    “这个数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这个数是假的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真的数是零点四七,零点五一。”吴师傅没说话。他把手机还回来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    “方先生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签的那份假的,”他说,
    “上头写的是‘各项指标正常’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我那时候以为,”吴师傅说,
    “他们让我写‘正常’,是因为他们懒,不想写数。”他抬起头。
    “不是懒。”他说,
    “是因为他们把数改了,改成了一个‘正常’的数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吴师傅站在公证处门口,半天没动。
    “那我签的那两个字,”他说,
    “就不是我编的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您编的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是他们先编了一个数,再让您给那个数签字。”吴师傅的眼圈红了。他把脸转开,看着马路。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    “我把零点五写成了一毫米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那是他们写的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您只是签了名。”吴师傅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签名也是我签的。”他说,
    “这个我不推。”公证处出来是三点四十。方牧在门口给老周打了个电话。
    “周师傅。”
    “哎。”
    “我问您一个人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裘主任。”老周在那头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裘方正。”
    “是他。”
    “他早不在厂里了。”老周说。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    “二〇二一年。”老周说,
    “厂里那时候已经开始不行了,他走得早。”
    “去哪儿了。”
    “弘盛。”老周说。方牧站在马路边上,握着手机。弘盛。二月十四日那天下午,一个姓林的先生坐在文嫂家的桌前。
    他把三页纸推过去。第一页是医院的。第二页是四十七万三的借条。第三页是和解确认书。
    林先生说他是弘盛的。
    “周师傅。”方牧说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他现在在弘盛做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副总。”老周说,
    “我听人说,是管资产的。”方牧没说话。
    “方先生?”
    “我在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周师傅,我最后问您一句。”
    “你问。”
    “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号,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他改那个字的时候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他是润丰的人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他那时候,还不是弘盛的人。”老周在那头也沉默了。马路边上一辆卡车过去,声音很大。
    等声音过去了,老周说了一句:“那不就是——”他没说完。方牧替他说完了。
    “那不就是,”他说,
    “弘盛在二〇一六年,就已经在润丰里头了。”晚上,方牧回到屋子。他在墙上钉了一张白板。
    一米二宽。他从旧货市场买的。六十块。他在白板最上面写了三个名字。
    小刘(厂办)张德海(设备科)裘方正(时任润丰厂办主任)三个名字下面,他画了一条横线。
    横线下面,他写了四个字。上面还有。写完,他站在白板前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改一个字的人,不是最上面那个人。十点四十,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。
    是弘盛的总机。
    “您好,弘盛资产。”
    “我找裘方正。”
    “请问您是?”
    “我叫方牧。”那边停了两秒钟。
    “方先生,裘总现在不在。”
    “那我找钱正兴。”电话那头,安静了。不是一秒两秒,是很长的一段安静。
    然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,语速比刚才慢。
    “请问,”她说,
    “您找钱总,是有什么事吗。”方牧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。
    “没有事。”他说,
    “我就是想问问他,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晚上,他在哪儿。”那边又静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方先生,”那个声音说,
    “我这边没有钱总的日程。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吗。”
    “不用留。”方牧说,
    “他会找我的。”他挂了电话。屋子里很静。桌上的箱子,屏幕一直在走。
    78:19:05:33方牧坐在椅子上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等了大概三分钟。
    手机没响。他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不急。”他说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桌上,伸手把台灯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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